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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作家谈散文
作者:福建作家 文章来源:中国散文网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9-29 16:20:44

福建作家谈散文
中国散文网 作者:福建作家 发表时间:2005年9月12日

  蔡其矫:

  中国传统的散文,从司马迁、欧阳修到徐霞客,都是行走的散文。中国现代的散文,五十年代的四家:杨朔、秦牧、刘白羽、郭风,也大都是行走的散文,其中秦牧加进了智识,郭风注入了乡土,刘白羽是抒情,杨朔是议论。到了改革开放年代,散文有了变化,出现余秋雨,从《文化苦旅》到《行者无疆》,也全部是行走的散文,又加进了大文化,发展了司马迁的历史、徐霞客的地理,可称之谓“文化散文”。五十年代的散文是抒情诗人的散文。改革开放年代的散文是学者的散文。范围扩大了,也深入了。何为把小说笔法引入散文。北北的散文从乡土进一步迈向小说。看来,散文是变动的。

  南 帆:分类与自由

  我想提到一个意味深长的往事:开始喜好一批散文的时候,我并没有强烈地意识到“散文”这个概念。我的散文阅读止于适意随缘。不再扮演批评家或者文学史观察者的角色,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照顾自己的兴趣和嗜好。一张有趣的便条不妨连续读三遍,另一篇名家之作却可能因为枯燥而弃置不顾。这是个人的权利。由于这个缘故,我对于“散文”家族内部的种种亚分类心不在焉。杂文,小品,随笔,语焉不详的“美文”,还有“文学散文”,这些类别之间的细微差异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况且,这些分类时常缺乏一个共同的理论平面和严格的逻辑体系。叠床架屋之论比比皆是。
     
  这是不是有些不负责任?――一些理论家正在为上述分类争执得面红耳赤。他们都持有文类纯粹化的倾向。他们心目中,不同的文类乃是不可逾越的区域,这仿佛是一种天经地义的秩序。如果不小心把小品归入杂文之列,那就如同不可饶恕的文学乱伦。然而,我觉得种种分类系统均是人为的产物。分类的依据和原则隐含了人们的认识意图。如果分辨一些家具是桌子还是椅子,这意味了人们企图了解这些家具的功能;如果试图了解制作这些家具的材料或者制作方式,那么,人们就会按照木制品、藤制品、塑料制品或者手工制作、机器制作划分类别,如此等等。一旦发现“文化散文”或者“学者散文”这些术语,人们就可以判断,批评家关注的焦点大约是素材和作者的社会身份。总之,人们没有必要机械地锁死文类。我不想详尽地绘制杂文、小品、随笔、美文或者文学散文之间的边界,因为这种文学地图说明不了这个问题:某些散文为什么富有魅力。人们无法证明小品一定比随笔生动,或者杂文的确不如美文。《庄子》曾经倾倒了古往今来的许多读者。然而,谁又能够把这部汪洋恣肆、变幻无端的著作塞入“杂文”或者“小品”这些称谓之中?不少人肯定已经意识到:对于某些作品说来,分配到哪一个文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作品的精神标高。的确,散文的魅力是我唯一关心的问题,或者说,我的分类就是两项:有魅力的散文和缺少乏魅力散文。这时,我甚至不惮于被称之为趣味主义者。
  
  或许有必要承认,我对于散文内部亚分类的漠视包含了更为深刻的原因。分类以及类别的命名意味了某些特征的固定、普适化,并且被赋予纯粹的品质。这是规范的诞生,也是划地为牢的开始。类别本身成为一种权威,一种鉴别的关隘,同时也是一种拘禁。“不伦不类”被视为一个贬义的评语。某些既非杂文、亦非小品文或者美文的作品失去了文类的庇护而无所藏身。我曾经对于“随笔”之称由衷地喜爱。按照字面涵义,“随笔”理应是一种没有限制的写作;然而,现今的批评家似乎也在处心积虑地为“随笔”制订各种文体条款。这些亚分类的定型表明,“散文”这个概念正在分解为一系列细化乃至量化的指标体系。这是理论的凯旋吗?

  其实,任何一篇心血之作都包含了独异的动机、意图、主题,并且渴求独异的表意方式。某些时候,刻意的、僵硬的文类躯壳可能强行抑制了种种奇思妙想。诗或者韵文,小说,戏剧,理论论文俱已分疆而治。这些大型文类不仅是一种表意方式的组织,一种视域的规引,一种特定的时空感觉;同时,这种组织和规引也理所当然地付出了代价。简言之,这些文类如此严饬,以至于无法收容种种散兵游勇式的素材,例如一种情趣,一些精采的理念,一个巧妙的发现,或者三言两语,或者洋洋万言。我的设想之中,散文即是这些散兵游勇的驻地。许多时候,散文甚至不在乎是否中规中矩的文学。文学史保存的一批散文名篇当初并不是有意地以文学的面目出现,例如檄文,奏章,书信,日记,如此等等。总之,无拘无束是散文的独特性格。我曾经表示,我仅仅对散文的两个特征深为兴趣:第一,散文是不可定义的――除了诗、小说、戏剧,余下的均是散文;第二,散文具有一种反文类的倾向,散文时常隐蔽地解构了既定的文类。因此,“水”是散文的巧妙比拟。水无定型,文无定法。这一切无不指向散文的基本精神――挣脱文类的规约而纵横自如。

  我为什么转身介入了散文的写作?我所倾心的即是散文的自由。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仅仅热衷于同论文打交道。论点,论据,论证,逻辑,概念,范畴,归纳或者推理,大量的引证和注释,等等。然而,某一天我终于意识到,学位论文并不是唯一的表意形式。传统的学术规范并不是不可逾越的思想规范。“无一字无来处”的缜密也可能是平庸或者谨小慎微的另一副面孔。“游谈无根”未必没有学术之外的意义。我甚至对于学术体制化派生出千篇一律的论文腔调感到了厌倦。散文就在这个时候开始向我招手。我曾经在一部散文集的后记之中回忆起一个豁然开朗的瞬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漫不经心地将散文当成了放置边角料的后院。我将那些论文――我所习惯的文体――难以容纳的感触、事件、怀想、幻念寄存在散文里面,如同听候征用的文学档案。一切仿佛在不经意之中积累着,直至出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顿悟――散文不就是我心目中最为惬意的文体吗?”
     
  散文的自由令人感到,文类不再是一个额外的负重。韵律、情节的缜密、舞台的限制均可不在考虑之列。散文如同一柄称手的快刀,散文的写作具有一种直击的快感。所以,韩少功曾多次表示:想不清楚的问题诉诸小说,想得清楚的问题就写散文。鲁迅的后半生写下了大批杂文。在鲁迅那里,文体的自由与丰富而活跃的思想相得益彰。二者的结合铸就了一批犀利的匕首和投枪。
     
  因为自由,每一种个性都可能找到自己的舞台。因此,散文允许充分的个性化――这种文体允许作家最大限度地按照自己的心意写作。许多散文具有强烈的现代主义风格。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由,散文又时常是零碎的,随意的,大众化的――这种文体不再依附于一个完整的骨架。这时,许多散文具有后现代主义的旨趣。或者可以说,散文是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的奇妙混合。

  如果不想根据文类的外在型号归纳散文,那么,散文就会充分地显出捉摸不定的一面。这个意义上,散文犹如一匹怪兽:千姿百态,首尾莫辩。这肯定给理论的概括制造了种种困境。我时常深陷这种困境――我突然发现,找不到适当的理论术语形容我所喜爱的那些散文。例如,“少加孤露,母兄见骄,不涉经学;性复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为侪类见宽,不攻其过。又读《庄》、《老》,重增其放;故使荣进之心日颓,任实之情转笃。……”――我当如何形容读到稽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之后的快意呢?“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乐远逝,往来翕忽……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我当如何表明柳宗元的《小石塘记》制造的内心悸动呢?“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我又当如何表述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带来的澄明心境呢?人们多半承认,诗意是一种难言的韵味;然而,诗的阐释系统十分发达。远在唐代,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就试图确立描述诗的一系列美学范畴,诸如雄浑,冲淡,典雅,豪放,劲健,洗炼,绮丽,等等。

  如今,人们可以运用丰富的理论语言谈论一首好诗。相形之下,散文的美学范畴还相当粗疏。的确,中国古代文学批评家曾经就如何为文发表过不少精当之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周作人、王统照、朱自清、梁实秋也分别对散文的趣味、文体、语言零星地谈起自己的心得。然而,相对于繁茂的散文,这些理论太单薄了。六十年代有“形散神不散”之论面世,九十年代又有“杨朔模式”的争辩;我不想具体地评价这些论点――我想提到仅仅的是,这些论点的理论含量十分有限;同时,这些论点阐释的范围也十分有限。现今,人们陆续地读到了培根、卡夫卡、蒙田、罗兰•巴特、佩索阿、钱钟书、余光中、王鼎均,另一方面,韩少功、张承志、周涛、贾平凹、余秋雨、史铁生正在纷至沓来,妙笔生花。可是,散文的理论仍然按兵不动,迟迟无法形成呼应。如果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小说理论与诗论歧见丛生同时又蔚为大观,那么,散文理论似乎仍然睡眼惺松。什么时候,理论家才能够真正地抖擞精神,揪住这一匹怪兽的尾巴呢?

  北 北:

  关于散文,我已经没什么发言权了。几年前我也做过一阵散文,后来发现自己存在很多问题,已经没有出路了,所以,就溜了。现在,连读其实都很少读了。
  
  与其他文体相比,我总觉得这些年散文似乎是最拒绝与时俱进的,这是指观念、视野以及技法等等。刚才有人说散文的门槛太低,导致泛滥。我同意这种看法。如今很多肚里没有几滴墨水的演员,摇身一变就写起文章,就出书,他们写的也号称“散文”。而报纸副刊以及各类散文刊物中,也大量刊登小情小感、无病呻吟的东西,让散文失去了应有的尊严。

  其实无论小说、散文还是诗歌、戏剧、影视,都需要作家努力将自己的智慧与能力充分渗透进去,都需要表达出对世界的独特发现与理解。换一句话说,就是作家必须对自己有要求,艺术与技术上的要求。心灵有多丰富,文学就可能有多美好。散文现在与我关系虽然越离越远,但我还是会看的。我希望能看到很多充满智性、能够戳及人性、直抵人心的好散文。这样的文章才会对让人眼前一亮,才会有一种世界蓦然被推开一道窗口的惊喜感。或者更直白一点说,就是让人还有读一读的冲动。

  陈章汉:

  忧愤出诗人,恐惧出音乐,感慨出散文。

  忧愤,能使诗人壮怀激烈,诉诸歌哭。茅屋为秋风所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商女不知忘国恨,都让诗人血液燃烧,不能自己。

   恐惧,需要借一种忘我氛围的笼罩,得以排解。音乐,便是抵达这种忘我境界的捷径。认里过墓地吹口哨壮胆,可作最现成的举证。

  感慨,多出乎无奈。无奈到心的失衡,情的失重,乃至于人的失态甚而失语,假以笔墨,独抒性灵,必得妙文。有进亦忧退亦忧的踟蹰,始有何时而乐耶的浩叹。有田园将芜的愁肠,始有千古一表陈情。

  快乐,可以学好语文,不可能写好散文。要入散文堂奥,修得正果,得有自讨苦吃的精神。这种差事,当今愿做的人已经不多。太平年景,适合于快餐文化,有几人能留戒心于散文国度的“后庭花”?
         
  谭华孚 :散文危险论

  散文是文学诸文体中准入门坎最低的一种,因此也是文学中写作队伍最为庞大、社会基础最为广泛的品类。这使散文为人们的心智、才情与个性的发挥提供了最为自由广阔的驰骋空间,但也给散文艺术带来了它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已经有太多的人过于轻松地对待散文,过于随意地进入散文写作的活动领域中了。官员、商人施政赚钱之余、酒食游玩之后附庸风雅的兴致,过去是时兴唱卡拉OK、跳舞,现在,恐怕是写散文,出散文集。我们已经见过不少官员在经历许多“公务”的自然也是公费的国内外旅游参访之后,一一记下他们行旅踪迹,再加上一些无懈可击也无味可品的抒情感怀之言,一篇篇“游记散文”便如泉涌出。还有不少大腕、名嘴,在影视演播圈中扬名立万、赚得钵满瓢满之后,当他们感到尚有余勇可贾,也要来反串当一下作家时,“散文”,便他们对自己拉撒出来的文字的无二称谓。是的,散文写作现在几乎已经成为一种“文学卡拉OK”,谁都可以拿来嚎两嗓子的。写小说要编故事,写诗歌多少要讲究韵律、意象或语言的精致,写戏剧、电影、电视剧的脚本,付拍所需要投入的巨额资金,也使有关方面对上述名公巨卿的“雅兴”不免踌躇。唯有散文一体,无编排情节之劳神,无讲究韵律之苦吟,成本低廉,可“傻瓜化”操作,信笔写来,便可结集出版,甚至销售数以十万计,不亦乐乎?同时另有一批小资男女,不赋新诗乱说愁,举凡鸡毛蒜皮之事,衣饰发肤之相,减肥节食之虑,购物消费之计,厚黑勾引之道,闲愁十万种,物欲亿兆缕,都可以随随便便乱七八糟地投入散文这一口大镬之中,快速炮制出一碗碗快熟“心灵鸡汤”来。呵,散文,散文,今日多少文字垃圾假汝之名以行!20世纪80年代后期以来,散文十余年间曾长期产销两旺,久盛不衰,以致曾有一些文论家乐观地宣称:“散文是21世纪最有前景文学体裁”。但是,正如“希腊化”在希腊文明衰落之际出现那样,当前写作活动中的“泛散文化”或散文写作队伍的泛化,或许是作为一种语言艺术样式的散文面临堕落危险的表征之一。因为,尽管在这种情形之中,好的散文依然存在,可它们已经如沧海一粟地被淹没在垃圾式散文的汪洋大海之中。于是,在总体上看起来,散文世界就会如同闻一多所谓“索性泼你的破铜烂铁”的一泓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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