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羽的史评（四篇）

◎从地宫里走出来——逛南越王墓博物馆有感

    普遍的看法认为北方才是中国的政治中心，自称中原，而南方为蛮夷之地，贬称南蛮。很不幸我是福建沿海人，真的是南得不能再南的南蛮子，为此对此陈旧说法颇有异议。

    且不说我们的母亲河是黄河这一传统的说法是否正确，但良渚文化却是在长江下游出土的，那是中国古文明的第一盏璀璨的灯。

    就如同现在的考古也证实所谓的中原与蛮夷的文明未必如史书上所记载的有如此大的等级差异，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古蜀。三星堆的出土改变了许许多多人的传统观点，一个在历史上屡次被称为没有礼乐，没有文字，半野蛮状态的国度却有着最为灿烂的文明，丝毫不逊色于同时代的中原文化。

    广州与福建很不幸的南蛮了好几千年，但它比福建幸运，福建就出了个不甚有影响力的闽国，而广州在西汉初便有了个南越国，虽然存在时间太短，疆土也不算太辽阔，但由于出土了南越王陪葬品丰富的墓葬，于是便不可小看了。

    初到广州的时候，立马在地图上搜找两个地方：黄花岗和南越王墓。对于黄花岗的景仰情感是从很小建立的，后来终于如愿以偿的在清明时节带了一束黄菊去献花。其中有一株黄花摆在了冯如的墓前，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的墓，甚是高兴。

    第一次到南越王墓博物馆游逛的时候，去的有些早，馆内稀寥几个游客。博物馆共有三层建筑，颇具规模，但我的第一个目标是地宫，于是根据路标指示绕过文物展览厅直奔地宫。

    南越王墓出土后就像其他的重要考古出土那样在原地建了博物馆。墓葬是位于一座矮山内部的，但我却不清楚那座矮山是否就是其封土的一部分，还是它是凿山而建，恐怕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许多宏伟的帝王陵墓都有规模宏大的封土，从而远望去就犹如是一座小山，这也就是何以称为“陵”了。

    地宫的入口有一位看守员，而唯一的游客便是我。我迈下阶梯，朝甬道走去，只觉得阴森森地，竟有点害怕。兵马殉一向位于甬道，在春秋战国、在秦汉，高规格的墓葬，特别是的君王墓葬总是在甬道有兵马殉，但南越王墓没有。

    甬道两侧的土堆，土质颜色特别，应该是夯过且烧烤过的。从墓葬学而言，封土往往是回填土，也就是说从深处挖出的土再回填，这也就是为什么盗墓贼单靠把洛阳铲就能辨别出哪里有墓葬了。简单的说墓葬所在之处其土壤的颜色异于周身之地。而且高规制的墓葬总是有些不同于普通墓葬之处的地方，有时候会发现墓葬封土层有积石积碳。据司马迁所言秦始皇陵内有水银防腐，但中国古代墓葬防腐的老规矩是用于吸食水分的木碳及用于封闭棺木的青膏泥，后者似乎一度为楚墓的一大特点。

    甬道很短，没走几步就到地宫的矮门前，我仿佛是站在哈比人的居所前。石门是打开的，我猫腰进去，在石门的运行轨道上寻找滚石或类似堵门栓的痕迹，然则皆没有，满城汉墓那精巧，科学的防盗措施在南越王墓里没有痕迹。

   地宫的规格显然是“申”型的，左右各有侧室，但总体规模不大，且狭窄而低矮，对1.70米的我而言地宫侧室的高度竟刚好适合，差点有碰头的困扰。以地宫的规模而言，确实是有些欠缺王陵的气派。我已经不指望在地宫内见到类似于老山汉墓那宏伟的黄肠题凑，虽然我一直认为即使占居一方，但南越王总是要模仿西汉的王陵规格，会有奢华的黄肠题凑。

    狭窄的地宫散发着一种类似于尸体的陈腐味道，许是心理作用，心里老发毛。仿佛自己正在呼吸着两千多年前的霉味空气，犹如肯特打开图坦塔门地宫时的感触。当然，中国的地宫是不可能在入口处，用楔形文字写着古老咒语。

    地宫的主室毫无疑问放不下曾侯乙那尊7吨的棺柩，当然这狭小的空间里更不可能摆放上几套编钟。而事实上南越王墓的地宫放置了三副棺木后（一是南越王本人，另两位是王后。）其他剩余空间便是十分有限了。

   基本上而言清理过的地宫是没什么可看的，就如同是一条蛇的蜕皮，实心部分不见了，空荡而虚无。

    我离开地宫折回朝文物展览厅走去，虽然内心有其准备，但还是被满目的精美文物所震惊，很难想象那样规模不大的墓室何以能塞进如此多的文物。由于个人非常的喜欢礼玉，我完全被出土的玉璧、玉佩所吸引，难于想象历经两千都年，玉器的质地还如此的晶莹剔透，几乎见不到古玉沁色后的黯然无光与脆弱玉质，又何况琢工如此的精美。特别是那几件属于王后的组玉佩，造型优雅，极具美感。提到古代玉佩都以为只是单一的单件玉器，其实不然。那几组王后玉佩的组件极其复杂，但还是无外乎包括了：环、璧、璜、珠等物件，虽然我观察许久，没看到所谓的用于弄出铿锵声的玉冲和玉牙，但整组玉佩奢华而华丽。

    我虽然先以从书上读到墓主身穿丝缕玉衣，但当看到那件放置于特制玻璃箱中丝缕玉衣时，我还是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太精致了！红绸衔接着无数片的规格一致的正方型玉片，编织成一套完整的衣服，那是何等复杂、烦琐的制作过程啊。中国考古出土的最为完整的金缕玉衣要数满城汉墓墓主刘胜所穿那件，据说制作极其的精巧，显然是使用了刘胜本人的人体模型制作的。

    文物展厅展览了好几枚印章，其中一枚刻有“文帝行印”；一枚刻着；“赵昧”，考古工作者就是根据这两枚印章断定了墓主为南越王赵昧

    由于里边的奇珍异品实在是太多了，青玉角杯、青玉带钩、银盒、铜镜、镏金铜牌、虎头金钩玉龙，大量的青铜器与武器等，我完全看呆了，流连忘返，如同是陷入了梦幻之境。结果在偌大的文物展览厅里消磨了整整两个小时，直至出了博物馆大门后还朦朦胧胧，不知今夕何夕。

    现在回想，我在文物展览厅里险些被一具高大、精美的屏风勾了魂，真是不可思异，它有着镏金的支架，美妙的饰物，古朴，典雅的姿态，单只是从这具屏风就能让人嗅出宫廷的气味来，令人有无限的遐想空间。

    “事生如事死”是古人的一大特点，特别是当对方是君王的时候，他们总试图让自己不朽，而最为强调的便是对于尸体的保存，如同在前面提到，中国人认为玉能让尸体不朽，于是金缕玉衣或丝缕玉衣便这样出现了，甚至在君王的七窍塞进玉器，最为典型的便是曾侯乙，他的口中塞满了玉含，是如豆子大小的十二生肖。然则自然有其规律，无论你生前如何的显赫，死后总是要归还于尘土。穿金缕玉衣的刘胜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尸骨，而穿丝缕玉衣的南越王赵昧也同样没有留下一根完整的骨头。仿佛是自然规律对人类天真的无情讽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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